• 生命 - [文学]

    2008-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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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上)

    疼。 呵,疼。。。啊~~~ 在深夜,我又一次疼醒了。 眼睛张开时,身上刚刚疼出的冷汗慢慢被吸进病号服里。觉得有点口渴,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对床陪我的妈妈,赫然发现那床竟然空着。妈妈呢?

    我的床到窗子有五步的距离,这是我能达到的目标。我慢慢地撑起身子,下了床,向窗前走去,一、二、三、四、五,我现在每当走路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最爱看的武侠小说里的轻功,试问天下轻功高手,有谁有我现在这般脚步飘乎? 我一边自嘲着一边来到了窗前。

    平日里喧闹的医院大楼,楼前的假山,一堆堆的小树都笼罩在夜色中,我看到月光下的花坛旁,坐着一个中年女子,从她肩膀的不停地抖动能看出来她是在痛哭。我知道,那是妈妈。自从她知道我的病情,她每晚都是这样,等我睡着了,自己偷偷躲出去哭泣。她一直不知道,在她哭泣的每一个夜晚,她的儿子一直站在能看得见她的病房楼上默默地陪着她哭泣。

    呵,一哭,腰部又开始疼了。不能再哭了,我知道妈妈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我得在她回来之前再回到床上去,从窗子到床还有五步的距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二、三、四、五。。。。。。。

    妈妈回来了,她细心地为她熟睡中的儿子盖好被。然后坐在了我的床前,她的目光深深地凝视在床上发着均匀的呼吸声的儿子,我尽力的控制着自己的睫毛,不让它抖动得太频繁。透过睫毛的缝隙,我看到妈妈强抑着再一次流出的眼泪,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母子两个几乎同时咬住了被脚,无声的泪水一起渗进了被子里。。。。。。

    三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初中三年级学生,如果不是因为那持续不断的腰部疼痛,我还在一直过着紧张而快乐的校园生活。但那见鬼的腰痛几个月来一直困扰着我,弄得我期中考试史无前例的的考到了第七名。后来,在小叔的坚持下,妈妈陪我去医院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家中从此失去了一种声音:笑声。我,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骨癌。

    这结果不是家里人告诉我的,我是从他们故作的笑容以及故意告诉我脊柱上长了一个良性肿瘤的诊断背后捕捉到了某种不寻常。我没有多问,因为我能够看出,在他们表面轻松说笑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背后掩藏着深深的哀伤。他们忘了我一直是一个喜欢寻找答案的学生,通过互联网,通过他们以为我已经睡着之后的闲谈中,我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一直以来,是一个家人眼中的乖孩子,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其实,我也偷偷尝过香烟的味道;我也曾把武侠小说换上数学的封皮,在课堂上偷偷看;我敌视过对威胁我班里第一名成绩的同学;我喜欢看前座那个短发女孩回过头问我问题时微憷着眉的样子。 我厌倦过这日复一日的在妈妈、老师或期待或严厉的目光注视得偷一会儿懒就觉得罪大恶深的学生生活,我厌倦过这讨厌的谓语前置宾语后置,证不完的公理定理,解不完习题,我总盼望着我快长大,快快长大,自己挣钱,我要买一辆越野车,载着我心爱的女孩,跑遍祖国的名山大川。 我是一个正在长翅膀的鹰啊,我有着旺盛的体力和精力,我有着可以随意挥洒的青春和时间。如果说我的人生是一曲乐章,现在,我只是在哼唱着序曲,我一直在期待着后面那些精彩的乐章。那将是如何的激烈和壮阔,我想象着自己拿着命运指挥棒,为自己奏出一段华彩乐章。然后,收于暮年的余音渺渺。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命运要提早为我划上结束符。

    我久久地从六层的病房楼上俯视地面,我想象着我的身体坠落下去后,周围人的惊呼。那天,当我已经找好了要踏的凳子时,转过头我看到了***目光。我看到妈妈那跟我一样的充满绝望的目光中比我还多了一点东西,我迅速地捕捉了那一点目光的含义--希望,是的,一点残存的希望,一点根本不可能会有的但想到相信的人却固执的相信一定会有的希望。我知道,自己刚才的念头是斩断这目光的凶手。顺着这目光,我仿佛走回了自己的少年、童年、婴儿时代。我仿佛又看到自己还是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婴儿,一路摇摇摆摆地走来,然后,猛地一头扑进了妈妈温暖而安全的怀抱。

    妈妈,请抱紧我,请陪着我继续走下去,不管未来的路有多短。

    黑暗中,我抱紧了被子。我勉强自己睡了,明天,有一个我喜欢的叔叔要来看我。

    生命(下)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抬眼望向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刷刷作响的白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但如果人能象这树木一样,无情无欲,无病无痛,也许会活得相对轻松一些了。 整理好桌上堆着的物品,记起读医科大学时的同宿舍的老三打来的电话,今天晚上他要回吉林,我得去送他一下。在电话里,他又重重嘱托,他回去之后,让我代他多照顾一下他的侄子。当时,我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咱侄子的。”说完这句话,电话两端的两个男人同时沉默了,作为医科大学毕业生的我们心里都清楚,骨癌,这种恶性程度比较高的疾病,一旦得了,就意味着什么?而这孩子,在第一次手术后刚刚不到一个月的检查中,又发现在同一部位又长出蛋黄大小的瘤子。肿瘤医院的专家做了明确的诊断,孩子的生命只有一到两年的时间了。一个才刚刚十三岁的孩子啊!电话那端的老三不想让我听到他已经开始哽咽的声音,匆匆收了线。

    作为一个医生,职业使然,我其实已经漠然于人的疾病生死。可那天看到那男孩子,我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在上大学时,老三经常在宿舍里提起他的侄子,如何聪明如何懂事如何举世无双。我知道叔叔和侄子的感情,有时甚至比父子更深一些,因为那是一种介于亲情和友情之间的感情。记得那会儿我还跟他开玩笑,回去告诉你侄子慢点长,等我毕业结婚生个女孩,嫁给那小子。 印象中,那孩子还是老三嘴里经常提的小男孩,可当他们来的第一天,我走进他们暂住的宾馆,看到轮椅上坐着的那个据说已经一米七六的眉清目秀的大小伙子时,我突然有一种想冲出去痛哭一场的冲动。 我很快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轻松的状态,跟他打趣说:“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呀?我还告诉你叔让你慢点长,等着娶我姑娘,可现在我姑娘还没影儿呢!” 那孩子听了我的话羞涩的一笑,但笑到一半不由皱了一下眉,我知道一定是他的腰又开始疼了,但他还是坚持续完了给我的笑容,然后紧闭上了嘴。

    我抬眼看了看宾馆雪白而冷漠的墙壁和床单,对老三说:“走!带咱侄子逛逛北京去!”孩子的母亲迟疑着说:“孩子现在还不能自己走路!”我笑着比划一下自己的肌肉,“看咱这块儿,咱侄子由我背着。” 在孩子母亲感激而关切的目送下,老三搬着轮椅,我背着孩子,走向出租车,我知道背他的这个动作一定又让他疼了,我能感觉到他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肌肉绷得紧紧的,在吃力地忍耐着什么,但他始终一声没哼,我不仅在心里夸了一句:“好小子,象个男子汉!” 在车上,我跟老三还有另一个同学笑着聊大学时代的事,那孩子只是静静地在一旁坐着听着,很少说话,因为他要抵御一波又一波袭来的疼痛。但,当我们提到他或跟他说什么的时候,他总是尽可能的用简短的语言或动作礼貌的予以回应。

    在天坛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坐在轮椅上的他,奔上了一级一级的台阶。旁边同行的一个台湾人模样的老头感兴趣地对我:“你是他什么人?”“叔叔。”他又转过身问那孩子:“他是你亲叔叔吗?”孩子肯定地回答说:“是的”。呵,真是一个聪明而懂事的孩子啊!老人赞叹地对我翘起大拇指,“年轻人,你是好人啊!”

    孩子要去看他一直想看的天安门,在广场上,我们推着轮椅,向天安门走去。孩子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在身体动作最小化的情况下贪婪地将广场周围的风景:人民大会堂、历史博物馆、革命博物馆,以及广场上的毛主席纪念堂、人民英雄纪念碑等尽收眼底。当轮椅终于推到天安门城楼前时,孩子突然提出要自己站在天安门前照一张像。我跟老三为难的对视,孩子现在根本站不起来啊。面对着孩子固执而坚定的目光,老三想出一个办法,他把孩子从轮椅上抱下来,扶着站在地上,等孩子站稳后,迅速地移开扶着他的手,就这样艰难地照了一张天安门留念照,孩子高兴极了,说要把这张照片带回去给同学和老师看,但随即而来因为站立带给他的剧烈的疼痛,使他在整个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语。

    孩子到北京一周了,一直在接受着化疗,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一边想一边敲响了病房门。掠过开门的老三的肩头,我看到了孩子正安静地靠在床上。看见我来,孩子显得很高兴。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他能走路了,能走八步呢,一边说着,一边支撑着下了床,要表演给我看,我看着这个本来应该是脚步飞扬的孩子,如今身体在一步步的艰难的挪动的同时,还在不停地晃动着,仿佛随时可能倒下,我们揪着心看他一连走了八步,他妈妈马上过去扶住了他,他转过头,象是得一场胜利一样对着我们笑着。我们也用鼓励而赞赏的目光望着他,这个坚强的孩子!匆匆地,我的目光轻掠了一眼他枕头上脱落的头发和他因为化疗明显减少的头发,马上收回眼光跟他母亲含喧了几句,突然,我心一惊,一周的时间,孩子母亲的鬓角竟然全白了。

    坐下,闲谈。说起2008年北京的奥运会,我笑着说:“那会儿北京肯定特别热闹,呵呵,那会儿你们一定再过来呀!”孩子妈妈和老三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正要涌出的泪水,说:“08年我们肯定会再来的,那时,咱侄子都上大学了,咱侄子成绩特别好,考个北大、清华没问题!”我们都把微笑的目光移向了孩子,孩子自信的说:“我喜欢清华!我肯定能考上的,等到2008年时,我正在上大二,我要去当青年志愿者!” 孩子的自信和憧憬感染和激动了屋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笑了,含着眼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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